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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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春
发布时间:2018-03-14  作者:岳阳2006  浏览量:61

  有人说,青春,终将逝去;有人说,青春,终将腐朽;有人说,青春是山间的那一轮明月,清亮而冷静;有人说,青春是雨后溪边的一道彩虹,泠泠彻彻,魅影万千。可实际上,青春,只是一些残破的碎片,不堪回首的记忆,抑或是一些深入骨髓的毒药,痛彻心肺的伤害。

  在贺拂晓的整个人生中,第二次改变他生命轨迹,也是他人生最重要一次际遇,是在2013年g大研究生报道的那一天,那个树荫下的光影碎成满地黄金的秋天,那个丹桂溢出整个校园的芬芳与沉醉的早晨。

  贺拂晓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等待着他要带的研究生来报到。谁都没想到,一个不满三十岁的85后,居然是斯坦福大学毕业的双料博士,是g大的研究生导师,任教的课程还是冷僻到极点的专业,一个全国唯一一所大学拥有的专业,已经若干年无人报考的古生物研究专业。

  侏罗纪、恐龙、猛犸象、始祖鸟……数不清的化石标本,电脑合成绘图,做不完的实验研究,长时间的泡在实验室里,在一大堆的细胞组织里浪掷着大好青春年华。谁云书阁下,白首太玄经!想想就够让人头大了,何况又是那么高的分数,录取的名额少之又少,虽是公费的名额,亦是多年乏人问津。

  贺拂晓苦笑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的前尘过往,如果不是为了当年那个特殊的原因,他也不会走进这个深邃逼仄的学科,更多的时候他自己不也是用无数的专业理论来淫浸自己不堪重荷的内心压力吗?又有什么理由来抱怨报考的学生太少呢?其实,他早已经从专业书中的字里行间看出来了,每一个研究古生物的学者背后都有自己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自己心上的痕。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叩得缓慢又沉重,好像在胆怯地试探着什么。

  “请进。”贺拂晓的声音波澜不惊,一如他这个人。

  门开了,一个瘦弱的高中生模样的女孩,穿着半旧的休闲装,声音低低地怯生生地说:“您好,请问您是贺老师吗?我是来报到的学生梁紫茵。”

  “原来这就是我今年要带的学生了。”贺拂晓心想,“还不错,看起来老老实实,是个听话受教的学生。”但作为一个年轻男人,他还是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虽然皮肤苍白形容憔悴,但五官秀丽,神情温婉,顾盼间灵动中带有丝丝风情,竟有几分动人。

  “你好,我就是贺拂晓,很高兴认识你。”贺拂晓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冰冷滑腻的少女的手,似一壶冰水,凉得人心莫名一痛。

  报到后的梁紫茵穿上了白大褂,开始了每天十四个小时奋战在实验室里的枯燥生活。雪白无暇的白大褂穿在她瘦骨伶仃的身上飘飘荡荡,并不像张爱玲笔下的“白鸽子飞在袖管里”,更像一缕安静的游魂,一道从遥远的古墓中飘出来幽怨的魅影。

  其实,当梁紫茵刚来的那一天就颇引人注目,那些适龄的男青年,无论是大三大四的学生,还是助教讲师都小小的沸腾了。不少人对贺拂晓挤眉弄眼,甚至见到他就拍着肩膀,“幸福啊,你那侏罗纪公园里终于不全是恐龙,还来了个美眉。”尤其是那些留校任教的辅导员,提着果篮来托他送情书要电话,还信誓旦旦说以后要真成了绝对请他这个大媒人喝喜酒。

  对于这些无聊至极的事,贺拂晓向来是不闻不问不参与。而那些小小的沸腾之声,更加不会沾染到梁紫茵一分一毫。她就像一轮山巅的明月,安详得吐着她深幽旷远的清辉,那么的纤尘不染。不但如此,梁紫茵的沉默也是贺拂晓从没见到过的,如果不是学术上的交流,她可以几天不说一句话。虽然她专业知识过硬,无论是操作还是记录数据都是那么娴熟,做事又是那么有条不紊,但对于贺拂晓来说,并没有那些腐男腐女意淫着的,“纤嫩的手,细巧的侧脸多么引人遐思!明亮的双眸流淌着春天的童话”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梁紫茵只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热爱学习,遵守纪律,尊师重道,听说听教,努力进步,天天向上。

  但梁紫茵也有她奇怪的一方面,几乎从没有见过她吃饭。贺拂晓没有与人共同进食的习惯,尤其是近来梁紫茵的吸睛率颇高,传统的他更像避嫌,也从没有主动约过她吃饭。每次贺拂晓到了下课时间都是自己先去吃,梁紫茵整理仪器。贺拂晓回来时,梁紫茵已经在实验室里准备下午的实验材料和工具,要么就是坐在那里看专业书。贺拂晓心下有疑窦,但是多管闲事从不是他的风格,他也不曾问过她是不是吃过饭了。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几次见到梁紫茵一个人偷偷地哭,有的时候是躲在实验室门后哭,有的时候是对着一些书信哭,有的时候是捧着一本书哭,还有一次是课堂上悄悄地流眼泪。

  那天下午一上课,贺拂晓就注意到梁紫茵的脸色惨白如生了一场大病,眼睛也是红红肿肿的,他有心问她出了什么事,话到嘴边却又无法开口。这就是贺拂晓,自从那件事后,他自觉已经是个“爱无能者”,无法对任何人激起关爱怜悯之心,缺乏温情冷若冰霜。他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没有朋友,活在一座孤岛之中。但他又无能力做任何改变。那次在课堂上两个人做一些侏罗纪时代植物的细胞提取液实验,梁紫茵一直低低地垂着头,贺拂晓说了半天,她似乎听进去,又似乎没听见。当贺拂晓说让她制作玻片标本,她半天没动,久久地居然落了一滴眼泪,万幸没有毁了整个器皿中的提取液。

  贺拂晓很不高兴,治学向来以严谨着称近乎于苛刻的他最反感的就是把私人感情待到工作中,他停止了所有实验,一脸严肃地对眼前这个低头垂泪的小小女孩说:“如果你要哭就到外面哭去,不要把眼泪留在我的实验室里。这里容不下任何有杂志的液体。”

  梁紫茵一直没有抬头,哽咽着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就走到了卫生间里,她把水龙头开得大大的,流水哗哗地奔腾着,宣泄着,似乎像掩盖着什么,但根本掩盖不住。贺拂晓听到了那堵在喉咙里的痛哭声,越是这样低低的呜咽,就越是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贺拂晓再也没见过梁紫茵哭,抑或是梁紫茵没有让他发现自己流眼泪。她一直都是温顺的、没有脾气,没有个性,也没有主见,非常的听话。在任何人眼里,她都像白纸一样干净,但贺拂晓早就看出来,这是个有故事的女孩,而且不是一般的故事。她心里有一道根本就没有愈合的疤,稍微牵扯一下就会撕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是大多数时候,梁紫茵都是一株温柔纯净无公害的绿色植物,除了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就是去图书馆看书查资料,连双休日都不会出去。当别的女孩三三两两地出去逛街吃饭嬉笑打闹,花团锦簇活力四射,她永远都安静地开在角落里的小雏菊,孤芳自赏,轻尘不扰。

  她似乎从没有过青春,因为她的青春还没开始就已经凋谢。她似乎也永远不会衰老腐朽,因为她的心态早已老去,灵魂已经衰朽。她似乎没有七情六欲,又似乎早已看破七情六欲。她似乎没有爱恨,没有欲望,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五蕴皆空,六根清净。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贺拂晓越来越疑惑,他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怪圈中,本来他是对周围的一切人情世故都没有丝毫兴趣的,却对这样一个女孩关注了许多。她究竟是谁?有着怎样的来历?也许她本来就是一朵小小的花,只是这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奥妙无穷的世界。

  贺拂晓有个习惯,他每天都带着一尊雕塑去上班,把它放在实验室里最显眼的那张台子上,每次看到那尊雕塑,他都会一改往日冰封般的面孔,会在眼睛里放出柔柔的光,嘴角也会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那是一尊彩绘的泥塑雕像,一对长着雪白羽翼的天使在紫红色的云端自由地徜徉。男的身材健壮,眉清目秀,肌肉结实遒劲,一条手臂紧紧地揽着爱人纤细的腰肢。女的气质优雅,柔媚多姿,清澈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宜喜宜嗔,情深似海。

  那是一尊多么清丽可人的雕塑,多么婉转动人的爱情!男的低眉回护,轻怜密爱,满目的深情令人动容。女的满脸崇拜,全身心的托付和依赖。那是只属于天际间的爱情,如金的年华,如歌的岁月,如诗如画。

  梁紫茵久久地望着,久久地,忘却了身处何境,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周遭的所有,忘却的一切,久久地,任泪水流了一脸。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想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的母亲第一次抚摸新生的娇儿,那无限的喜爱,无垠的柔情,那心中按捺不住的狂热和欢乐。她想摸摸它,想把它紧紧地抱在怀中,想搂着它大哭一场,为自己的爱,自己的痛。

  她的手刚一触到那尊雕塑,一声暴喝让她犹如被高压电流强烈地激荡了全身般,身心为止剧烈地一抖,任那尊美到极致的雕塑摔成了碎片,尤自发出苦难的呻吟。

  每到红时变成灰。

  “住手!你在做什么!”那是贺拂晓雷鸣般的声音,带着他的紧张和愤怒,他扭曲的变形的脸。他疾步走到蹲在地上慌乱地捡拾碎片连手割伤了也不顾的梁紫茵面前,犹如威严的地狱审判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始作俑者。

  “滚开!”贺拂晓狠狠地搡了一把梁紫茵,狂躁的怒火已经冲垮了他为人师者的矜持和风度,他现在就想一只被勾起了杀气的猎豹,恨不得将眼前的祸首碎尸万段。

  他仔仔细细地捡着地上的残片,死死抑制着肺腑间那万虫啮咬般的痛楚。他毕生最为珍惜的物件,他最珍贵的情感的寄托,就这样毁灭了,淬不及防一如这雕塑的主人,还来不及向他告别,就这样永远的离开,将他遗弃在这冷寂无奈的人世间。

  梁紫茵的头被那凶狠的推搡撞在了桌角,无助地瘫软在地上,她顾不上自己的伤,顾不上流泪和辩解,只喃喃地低诉着:“对不起,贺老师,我帮您捡。”可当她的手刚触到那些碎片,又被更大的力度撞倒在地上,腰痛得动也动不了,连呻吟都没了力气。

  贺拂晓捡干净那些碎片,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地上那可怜的女孩,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头受了重伤的兽,需要找个地方去舔干净伤口,其他的一切,顾也顾不得了。

  贺拂晓请了几天的假,带着那些碎片回到了家中。这是一栋200平方米的复式豪宅,一律的德国家具和德式风格,简约不简单,每一个角落都精密到了极致,严格到了苛求,正如他这个人。

  他一进屋,家里的保姆李妈妈就迎了过来,“先生这么早就回来了,您要不要先洗个澡,我去给您放水。”

  “不用了,李妈妈,我很累,你去忙吧,我回屋休息。”贺拂晓回到房间里,就掏出口袋里用手帕包裹的那些碎片,觉得自己都已经化成了这一片片的残渣。

  没错,这尊雕像对他的意义十分重大,是他毕生最爱的女人制作的,送给他的20岁生日礼物。

  那一年,他还在斯坦福大学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和漂亮活泼的同窗展夕颜开始了一段最美的异国校园恋。彼时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羡煞旁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本两个人说好等拿下了双双那些博士学位就注册结婚,可没想到就在那个去落基山旅游的途中一次翻车,两个人双双坠落悬崖,情急之间贺拂晓一首抓住了一根不太粗壮的树枝,一手拉住了向下坠落的爱人。

  树枝吱呀作响,已经出现了裂痕,夕颜那美丽的脸从惊恐的求生欲望渐次变得淡定而无畏。蓝天白云,翠谷流泉,带着朦胧的云雾,带着死亡绝美的气息,夕颜笃定地撒开了手,像一缕青烟,在深渊中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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